近期,一种被称为“挂壁”的生活方式在中国部分青年失业群体中流行,即打一天零工、随后连续数日无所事事、维持最低限度生存开支的生活状态。香港《南华早报》近日报道了这一现象,讲述了29岁青年郭子豪的经历:他曾在深圳一家24小时营业的桌球厅内落脚数月,以此作为临时栖身之所。郭子豪回忆,在处境最艰难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20元人民币(约3美元)现金,“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像是折磨”。这篇题为《New 'wall-hanging' trend sees jobless Chinese youth working 1 day, 'lying flat' for 3》的报道刊出后,很快被印度多家媒体翻译转载,显示这一源自中国网络的青年生存状态已引起跨国媒体的关注。
据报道,郭子豪并非个案。像他一样的“挂壁”青年通常靠打零工、日结工资维持生活,工作一天后往往连续数天不再上工,靠此前赚到的微薄收入在网吧、24小时快餐店、桌球厅、廉价日租房等场所栖身度日,形成“做一天、歇三天”的循环。由于收入极不稳定,许多人长期处于半失业、半流浪状态,社交范围和生活半径都被压缩到最低限度,仅以维持基本温饱为目标。
“挂壁”一词并非新造词,而是脱胎于十余年前在深圳龙华区三和人才市场周边流行的“三和大神”亚文化。当年,一批以日结临时工为生、居无定所的打工者自称“大神”,将终日无所事事、靠打零工度日的状态称为“挂壁”,并戏称“做一天,玩三天”。2020年,三和人才市场原址已被拆除改建为名为“奋斗者广场”的商业地产项目,一度被舆论视为“三和大神”群体走入历史的标志,但“挂壁”一词及其所指的生活方式并未随之消失,反而在新一轮青年就业寒冬中重新流行开来。与彼时多为文化程度较低、在制造业流水线屡屡碰壁的打工者不同,如今被贴上“挂壁”标签的青年群体范围明显扩大,其中不乏拥有专科、本科学历、曾在主流教育与就业轨道中努力过的年轻人,他们因求职受挫、经济下行等原因逐步退出常规职场,转而选择这种边缘化的生存方式。
多家中国媒体的报道及社交平台讨论显示,不少“挂壁”青年伴有抑郁倾向和心理创伤,他们大多经历过求职反复受挫、学历“贬值”、行业竞争加剧等困境,逐渐对通过努力改变现状失去信心,转而以极低的物质欲望和社会参与度维持生存,不再追求主流社会所期待的“角色”与身份。有评论认为,这种状态本质上是青年在无法达成社会期待时,试图以自我认定的价值体系寻求心理平衡的一种方式,但长期脱离职场也可能导致技能退化、社会连接进一步弱化,形成难以逆转的恶性循环。也有研究青年亚文化的学者将这种心态概括为一种“寻找非角色化社会身份”的过程:当年轻人无法再扮演或达成社会所期待的身份与角色时,便转而以主观的自我评价体系来建立价值感,不再执着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标准。
观察人士将“挂壁”与近年来广泛讨论的“躺平”及“全职儿女”现象相联系,认为三者反映了中国青年应对就业压力的不同应对策略:“躺平”更多是指青年在体制内或职场中主动降低欲望、拒绝“内卷”式竞争的心态调整;“全职儿女”是指部分青年选择返回父母家中,以承担家务、陪伴老人等方式换取经济支持,本质上仍依附于家庭这一“安全网”;而“挂壁”则被认为是三者中最为极端的一种——既脱离职场,也脱离家庭支持体系,转而依靠打零工和极简消费维持一种近乎游离于主流社会结构之外的生存状态。
这一现象的背景是中国青年就业市场持续承压。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内16至24岁不含在校生群体的调查失业率多次维持在两位数高位:7月升至17.9%,8月进一步攀升至18.9%,为2025年8月以来最高水平;与此同时,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约1270万人的历史新高,同比继续增加,就业市场供需矛盾进一步加剧。多家财经媒体分析指出,除毕业生人数激增外,内需疲弱、人工智能技术在部分行业加速取代基础岗位,也被认为是推高青年失业率的重要因素;加上制造业一线普工岗位持续收缩、服务业与互联网行业招聘趋于谨慎,以及学历“贬值”现象日益突出,使得不少青年即便拥有专科或本科学历,也难以找到与预期相符的工作,一部分人选择以“挂壁”的方式暂时或长期退出求职竞争。
“挂壁”现象曝光后,在中文社交平台上引发了广泛讨论。部分网民对这一群体表达同情,认为这是经济下行压力下青年“用脚投票”的无奈选择;也有评论担忧,一旦这一现象持续扩大,可能影响社会整体的就业参与度和社会凝聚力,进而对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构成长期挑战。有报道还提到,“挂壁”文化已开始向部分高校学生群体渗透,一些在校生将这种“低欲望、少社交”的生活方式视为应对学业压力与就业焦虑的一种消极应对方式,这也让相关讨论从单纯的失业青年议题,扩展到更广泛的青年心理与教育议题。
“挂壁”话题近期在中国网络上进一步走热,与多起具体案例的曝光有关。据报道,2026年初,贵州遵义一家收费低至每小时0.6元人民币的廉价网吧,因聚集了大量“挂壁青年”而在网络走红,有博主随手拍摄的相关生活视频播放量高达数百万次;此外,还有报道记录了一名17岁初中毕业、放弃升学、父母已停止提供经济支持的女孩如何一步步沦为“挂壁青年”的过程。这些具体案例的传播,使得“挂壁”从一个网络亚文化词汇,逐渐演变为公众讨论青年失业、教育分流与家庭支持体系问题的一个切入口。
截至目前,中国官方尚未就“挂壁”现象本身作出专门回应,但在应对青年就业压力方面,深圳、广州、上海等大城市近年已陆续推出低价社区食堂、公共阅读空间等便民服务,部分街道及基层党群服务中心也向公众开放,被媒体形容为失业青年可免费落脚、消磨时间的替代性场所。分析人士认为,无论是“躺平”、“全职儿女”还是如今的“挂壁”,都是中国青年在结构性就业压力下探索出的不同生存策略,而这些现象能否随经济形势好转而逐步消退,仍有待观察。